【喻王】樊笼(上)

/喻王。喻王。喻王。
/十年浩劫大背景。知青喻x支书王的乡村爱情故事。
/理论上三发。

【不知名记叙者的日记。】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七日。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杰希,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当时他刚从牢里得释,显出一身疲惫,疲惫下是终于得着自由的轻松。他解脱了。
“请给我一支烟。”他向我请求道,礼貌地。我没有拒绝,从烟盒里取出给他,那是一种极为劣质的产品,但他欣然接受。
他点燃了香烟,衔在嘴里,回头去看曾经羁押他的监牢。腰背挺直,像松,回身凝视时眼神中也没有浊气,是清明的样子。我知道这在犯人中是极少有的,他们总是为了生存而在泥潭里把自己搅和得污秽与油腻,但他,王杰希,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烟气向上飘,很虚无地升在空中,缭到一个高度就不再继续腾上去,懒懒地团成絮,又似绵羊群伏卧在山根下。风一吹,烟气就消散开自此化为乌有。
他不再看那个囚牢,向我挥挥手,离开了。



【一份官方档案。】

王杰希,男,现年二十七岁,曾为x省x县x村支部书记。
一九六七年,王杰希以援乡知识分子、优秀干部身份于x村担任支部书记。
一九七零年,王杰希被革命群众检举揭发同下乡知识青年发生腐化关系、滥用职权贪污腐败。根据各方面调查和王本人长达四百余页的反省书,于一九七一正式被定案为资产阶级腐朽分子、反革命当权派分子,同时被正式关押审查。

x省x县x村革委会
一九七零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一种民间传言。】

王杰希原本是知识分子,这是x村的人都知道的。他是优秀干部,被组织派来指导生产,然后就在x村扎根了。
他是特别的人,混在乡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首先是他的穿着。起初他来到x村是冬天,于是他总是穿呢子军大衣,还有马靴,都是苏联的进口货。后来天气渐渐转暖,他也就不再穿了,改为列宁装、干部服,再热些就单穿件的确良。有人议论他的生活作风,认为这些都是腐坏的小资情调,但群众常因他的严谨的工作态度而待他宽容,不追究他的问题,于是为他未来走入歧途埋下隐患。
然后是他的文化。王杰希每天都要读报纸,学习组织的最新思想最新指导。x村人总是让王杰希代写信件,而他来者不拒。据说他还读书,净是村人看不懂的,书封壳上一串一串的洋码子。他在夜晚念诗,都是红宝书上没有的东西。
他行路也是特别的。步态很大,走路时将两手背在身后,头微埋。
他的手指修长无节,不是属于劳动人民的手。
他似乎全然没有恋爱的意图,对于村里年轻姑娘的明示与暗示完全不理会,仿佛天生就缺乏这种能力。“这不是要绝后啊!”关心的乡人为他担忧。“伟大的周总理也没有子女。书记是学习周总理哩。”于是大家都认可了。没有人去向王杰希亲自求证,似乎他的认可或是否定并不重要,也许是村里人不大愿意同他轻松相处,他文化水平高,又是领导,不适合交流这样粗俗的乡巴佬的话题。
……
王杰希从一九六七年起一直在x村工作,虽然偶尔不接地气,总体而论,是一位负责任的干部同志。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九七零年初,喻文州作为知识青年下到x村插队。
那天天气是很好的,阳光很艳,山上的竹林苍翠葱茏,在日光下每片叶子都散射出青碧的浅淡辉光,竹下生有嫩笋和松菌,灰扑扑的不起眼。漫山遍野堆砌着绿,尽是涌动着生命的绿色,迎面的风润而暖。
喻文州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遇见王杰希。
喻文州在来到x村以前是美院的学生。他握过画笔,却从未真正见过种田的锄。他是那种人们虽说的必须接受劳动的类型,他表面同意与赞成,内心一直不以为然。
人们总是以为喻文州是那种谦逊的青年,实际他的内心是傲慢的,也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情绪,总而言之他并不像表面那样温和。
王杰希对于这位青年是格外照顾的。实际上他们年龄相仿,并且文化水平类似,因而共同语言很多,王杰希乐意把自己前几年一直无法说出的想法都向喻文州倾吐,而喻文州同样也是乐意倾听的。


【一首平庸的情诗。】

樊笼。
喻文州

这世界是囚困我的樊笼/
黑暗,枯乏,空洞/
唯你是乏味黑暗里一条火龙/
给予我无穷尽的勇气/
使我拥有撕裂一切监牢的从容/
我是孤鸟/
你是我永恒追求的天空/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是喻文州来到这里将近半年之后。他送诗给王杰希那晚之前,他们一起在收工后爬上山顶看日落。
他们坐在两颗石头上,偶尔交流,三言两句。

喻文州:“你家里人呢?”
王杰希:“他们在城里。有一个亲妹妹,在念书,现在应该也去插队了。”
喻文州:“他们说你读诗。”
王杰希:“嗯。”
喻文州:“都读什么?“
王杰希:“普希金。”
喻文州:“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喜欢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人。”
王杰希:“其实什么都读一读,文学原本就应该是不分国界不看阶级的。”
喻文州:“我也读诗,我还自己写,可惜太差劲。"
王杰希:“我能看看么?”
喻文州:“明天给你吧。”
王杰希不说话了。这是默认。

下山后两人经过稻田,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大约离了两三个身位。王杰希走在前边,略略昂着头,两手插在衣兜里,喻文州埋头看路,生怕一脚踩偏了滑进田里。水还未放干,栽下去就是一身泥浆,不好洗,黏在身上也很凉,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大风天。
喻文州足够小心,而王杰希却不幸地被一块石头绊倒,跌下去,然后他就成了一只落汤鸡,泥汤。
野风嘲笑他,有意刮得呼呼响。喻文州站在田埂上,也捂着嘴笑了。王杰希坐在泥水中,拿手背揩了揩溅到脸上的浆子,“什么玩意儿。”他句末的那个“儿”字显出几分说不清的傲慢。
喻文州无意再掩饰什么了,这下完全放开来笑他。现在王杰希不是什么领导,他也是个青年,而且还是个粗心大意的,走路时会跌到田里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青年。
王杰希盯着他,愤愤地,好像刚才是喻文州在后边推了他一把才让他摔跤。
喻文州伸出一只手,“我拉你一把。”他说。
王杰希没有拒绝,拽紧了,借股惯性让自己脱离泥沼。在岸上站实之后不忘在喻文州洁净的衣袖上抹两下,留给人几道脏印。
是了,除开粗心大意,他内心还住了个顽皮鬼,被他那副皮肉束缚着,偶尔挣开枷锁控制了他出来使坏。
“你得回去洗洗。”喻文州说,并不对王杰希的恶作剧式幼稚行径评点。
王杰希“嗯”了声。

洗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没有公共澡堂,只能自家烧水。喻文州跟着王杰希去了他的住处,“你弄脏我的衣服,该给我洗干净。”他是这么说的。他们在半年的相处中以及生出友谊了,因此他敢这样提出要求,也不怕王杰希生气。
王杰希答应了。他说他得洗澡,至于喻文州的衣服他待会儿会负责。
他把自己泡进浴缸,不,这并不能算是一个浴缸,充其量只是个大木盆,勉强能够容纳下他一人。屋子不宽敞,喻文州坐在板凳上,从镜子里看王杰希,准确说,是王杰希的背影。
“先前他们让我杀猪,”喻文州自说着话,“我以前没干过啊。我拿刀子只有削笔的时候,而且都是小刀。”他用手在面前比划两下,也不顾王杰希压根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这么长的那种美工刀。”
“最后还是别人杀的,我只能争着去洗。他们笑我只知道念书,连杀猪都不会。”
王杰希转过身子,刚好和镜子里的喻文州对上眼。“我也不会,我甚至连鸡都不会杀。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和劳动人民隔得太远,大概是劳动改造得不够。”
喻文州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想看我的诗么?其实我写得真的很糟,以前拿去投稿,总被原样退回来。要么说我思想层次不够,要么说我有走小资道路的嫌疑。”他绕开杀猪杀鸡的话题。
“我也不懂,只是看看而已。这里能读的东西太少,那本普希金还是上次回省城时候在旧书店买的。我觉得你很不错啊,平时我们不是很能聊起来么?”他往身上打很多肥皂,向胸口上覆水,然后搓出泡沫花。
这里的气味很丰富,除却土皂的滑涩味,还混有滚热发黏的体温的气息。喻文州从镜子里看着王杰希,感觉自己的目光过热了,这在两个朋友之间是不合宜的,像是匆匆要越界。于是他在微薄的背德的羞耻感之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落到王杰希挂在衣架上的衣装上。这个人的穿着总是很合他意,大约是站在一群生产队队员里,又有城市的文明气熏染,自然显得鹤立鸡群。
他这样的人难得永远要留在这里么?喻文州无声地喟叹。
这次他不经意间又去看镜子,于是再次与王杰希对视。避无可避,他只能深呼吸,然后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他不会也正在看我吧?心猿意马。
哎,糊涂了。
喻文州觉得这件屋子忽然逼仄起来,装不下他这么第二个人了。于是他从板凳上一跃而起,似乎板凳上也有令人难以忍受的钉。
“我想起我还有事情。”他对着空气颔首。
王杰希从镜子里看他点头的侧影,很是得体的样子。“你不洗衣服了?”
“不耽误书记的宝贵时间。”喻文州离开这个空间,于是又只有王杰希一人。王杰希摇摇头,不能理解他。冲掉身上的肥皂,又从头到脚把自己浇淋了遍。像小狗一样甩头发,水珠子四处溅。他从木盆里探出身子去捞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够不着,刚才喻文州起身离开时把椅子挪远了些。王杰希只能湿漉漉且光溜溜地去把毛巾拿过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冰凉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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