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王】樊笼(中)

/十年浩劫大背景。下乡知青喻x村支书王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喻文州难以入睡,只得躺在床上思考刚才的事情。
这无疑是荒谬的。他有意把先前燥起来的情愫归因于劳累,人在疲乏时精神也容易软弱,然后转而寻求依靠。听起来很合情合理,可他知道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到这里插队已经半年,除去一起念书的同学,他几乎很少和生产队的队员深入交流——他们无非教他怎么去干活,而他常是遭受取笑的对象。大多数时候他喜欢去找王杰希,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友谊从这段时间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然后长高,茁壮,长成参天树。
喻文州知道自己的朋友其实并不多,所以他格外珍视自己的每一份友情。黄少天是老同学,平时老跟他闹闹,真有事情还是第一个冲出来维护他。至于王杰希这边,安排工作时有意无意给他派些轻省活,再蠢笨的人也知道是好意。
友谊地久天长,多好啊。喻文州翻了个身,侧躺着,以便让自己更自在些。但是刚才的想法明显已经出离了他所理解的友谊的范畴。他清楚知道自己的欲求,他越界了。
这份过线的情感让他心里生出一团火,他眼睁睁看它越来越旺,舔噬着理智与道德的界线,然后燃得愈发猛烈,它在灰蒙蒙的苍穹下燃烧,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在这个大到无边的樊笼里,一切情感都是危险的,都可能将他拖入深渊地狱,更别说是这样异样的……他不敢想下去了,他承担不起,却无可奈何。
喻文州忽然感到有些口干舌燥起来,这把火把他一颗心烧得通红,血管里沸腾着的全是心头血,火灼般滚烫。
他几乎不能继续躺卧了。翻身爬起来,热血冲进脑子,于是就有古怪的意见驱使他去找到纸和笔,他要写,写,把心里的冲动都化成文字泄出去。
喻文州坐在桌前,拧开煤气灯,就着微弱的光芒挥笔写下几行字,一写竟停不下来。他一直写,把自己的情愫都宣泄出去,他不能面对,就让废纸堆去面对,他不敢也不能向王杰希表达,就向那一堆废纸表达。
最后一个句号画上之后,他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全身都包袱都卸了下来,他也不是违背道德违背理智的人了,他可以继续像原来一样过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日子。他还是他的知识青年,王杰希继续当他的干部,他们还是朋友,时不时一起聊天。从前怎么样愉快,以后还是怎么样。
他在漆黑狭小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喟叹,从刚才的诗作里随手拈出一页叠得整整齐齐夹在毛选里——那是他平生放自己的诗作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再受思绪烦扰,沾床就睡,直至天明。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王杰希从喻文州手里接过那本红宝书的时候“咦”了声。
“你打开看看。”喻文州说。
王杰希刚翻开,一张纸就掉了出来,叠成小方块,险些掉到地上沾灰。王杰希展开来,正是喻文州前一天晚上宣泄情绪的产物。
“樊笼。”他徐徐出声念着,标题读完时他抬头看了喻文州一眼,发现他已经转过身去侧对着他,远眺群山的样子,表情平静,只是耳朵尖上有些红。天冷了,该提醒他戴个帽子的,王杰希心想。于是他继续念了下去。
“这世界是囚困我的樊笼,”他读到第一句,抑扬顿挫地,“黑暗,枯乏,空洞”,他有些讶异,相处以来他一直以为喻文州是个开朗的人,所以他的诗歌也该是积极向上的,他像是那种歌颂祖国歌颂山川河流歌颂三面红旗的人。当然,比起泛泛喊口号,喻文州的文笔应该很不错,能把赞歌唱得颇有水准。
如果说文字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那么他手里这个——这不该是喻文州的世界。太暗了,读得人很憋闷,非常压抑的感觉。他认识的喻文州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文学作品再怎样也是文学,万一他喻文州就是喜欢这样的风格,或者只是尝试呢?不能一杆子打死。即便喻文州真是那样,他也无所谓,他们俩,什么关系?朋友啊,朋友之间难道还能嫌东嫌西么?
王杰希念完了诗,不知作何评价为好。他不知道怎么向喻文州描述他复杂的心情,事实上他无话可说。
“哎,写得……还可以嘛。”他把话说得像是平时的玩笑,“比起我,我觉得你可以勉勉强强排到世界第三。毛主席老大,我第二,你第三。”他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自以为讲了个有趣的笑话。
喻文州只是低低笑了声,配合他尴尬的笑话。“其实我觉得这篇写得不怎么好,不知道怎么就混进来了。”
“你是说我眼光有问题了?”王杰希抬手在喻文州后脑勺上薅了把。很柔软,而且蓬松,他应该是只要有条件就尽量洗澡洗头的,否则不会这么干净。王杰希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的猫,皮毛也是这样蓬软的,于是又忍不住薅了两手。
喻文州只觉得背后窜过一条虫子似的,顺着背脊骨就那么咻的一下,又像触了电。于是他下意识避开王杰希的触摸。“摸头长不高的。”
王杰希一听就笑了。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远处的树林。一片绿意,漫山遍野都是青色的。
“多大的人了,还怕长不高?”说完又按耐不住一般再往喻文州脑袋上抓了把,而后心满意足地插腰赏景。
其实这些风光他已经看了无数次,本该厌倦的,可现在他觉得山野间的一切都很可爱,天也可爱,地也可爱,树也可爱,草也可爱,喻文州……也很可爱。“你不用长得太高,正好比我矮那么一丢丢不是挺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很喜欢和喻文州呆在一起,哪怕只是说着闲话,也是自在快活的。
高尚的革命友情总是这样发展下去的。王杰希暗想着,悄然侧头去看喻文州,却不料他也在看他,二人目光对上片刻又立即别开。
不太对。


【一篇平凡的日记。】

一九七零年六月七日。晴

……
喻文州是个很好的青年。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同我交流,缓解我长期以来无人共谈的苦闷。我应该去感谢他么?我想我们已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仍然需要感谢么?也许是这样。我不太明白与人相处的道理,但是我总觉得我和他的关系是超越了普通的友谊的,也许这就是类似于伟大的导师马克思与他的革命战友恩格斯之间的伟大友情吧!我们理应并肩作战,一同迎接炮火,一同在灰烬中得到崇高的永生。我们的身体会死,会腐朽,但这会败坏的身体算不得什么,我们的精神,这才是最为宝贵的财富,它将永生,未来见证它永生的人也将发出惊叹。
可我又很疑惑,我似乎对于建设美丽新世界并没有什么兴致,或许喻文州也是这样,他是个积极的知识青年,但他并不热衷于各样革命活动。他对自己分内的事总是很尽职尽责,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向他学习,作为书记我却总是产生怠倦的心态想要逃避自己的责任。
我们是战友,可我们将要一起为了什么而战斗呢?我不明白,也许想清楚这件事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而我有一辈子去思索。


【一场荒诞的迷梦。】

这无疑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梦里喻文州手指稍有些凉,抚摸他的整个躯体,像是细细品玩一件细薄的瓷器。指尖传来的是细致的温柔,没有半点轻侮或是躁烦不耐。
他看见喻文州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神色虔敬得如同朝圣。
“杰希。”他唤他的声音是温的,像滑过一匹缎,又像强劲的迷魂药剂,“王杰希,我想要你。”
他没有拒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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