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王】樊笼(下)



/十年浩劫大背景。
/下乡知青喻x村支书王
/正式完结。下方专属tag樊笼。自寻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丰收的季节很快来到。计划经济的时代,饱足是很难实现的,然而饥饿的生理感觉被完全否定。理想与生理的痛苦是反向的两样,理想主义下人们不应该有饥饿,任何于理想有损的字眼都是谬误,人的感觉也是谬误,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谬误,人们活得荒荒唐唐,在谬误扭曲的时间间隙中间消磨自己的生命。
出工也是一种消磨,但是劳动的光荣以及计划下的集体劳作模式使人们意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浪费生命。事实上,能够混饭吃就是每一个人的追求。所谓理想就是人人可以混饭吃,尽管饥肠辘辘仍是常有的事情。多劳不会多得,偷懒一样有饭吃。

那是一个冷却的黄昏。王杰希坐在屋里,灯光昏昏晃晃,手里捧着一个大搪瓷盘子,盘里搁的勺子也是搪瓷的,勺柄被摔裂过,修补得非常粗糙。饭菜酱色浓重,空气里飘着酱油的气味。粗劣的饭食滚过麻木的舌,进入被理想麻痹的肚腹。不好吃没有关系,饱腹感才是第一位。

叩门的声音。三下快速连击。于是王杰希知道是喻文州来了。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盘子去给他开门。这是喻文州和他的默契,那位下乡的知识青年已经溶化在他的生命里并且成为他的生活习惯的一部分,不论他怎样看待,这是事实。
关于先前的那个怪梦他并未过多思考,虽说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于喻文州有那样的想象。梦境本来就是荒诞不经的东西,现实的怪异组合,所以这些都只不过是大脑在重组眼耳鼻接收的信息时出现的奇异作品。
奇怪是奇怪,但是也并不让他感觉厌恶或者排斥。可能……只是因为对方是喻文州?

田野里稻子成熟的气味从窗缝挤进来。门开了,喻文州站在门外,脸上有点脏。

喻文州敲响王杰希的门之前大约两个小时,他容身的茅草棚屋遭遇一场火灾,没有人能够说清肇事者是谁,也许是顽童玩火时不小心引燃了它,也许只是电路短路。总之喻文州失去了栖身的住所,在抢救屋里残存的一点个人私有品时他脸上沾了草木灰,所以看起来脏。
一路跑来使他喘气不止,王杰希打开门时他的喘息声逐渐由粗转细,然后平静。

“我的屋,”他顿了下,看着王杰希的眼睛,“被火烧了。”
“先进来吧。”王杰希侧身,喻文州缓缓走进来,手上拎着个麻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里边装的是衣物、鞋、毛巾牙刷之类的东西。抢救他们很费了些功夫,还有一些书之类的东西被火燃干净了,也就再也找不着。
王杰希打开温水瓶往一个杯子里倒了点水,“喝点水润润喉咙。”没有瓷质的茶杯,即使是土陶都太奢侈了,这个杯子也是搪瓷的,也破过。“我自己用的,别嫌。”
喻文州简明扼要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借住一段时间,一旦新的茅屋盖好他就搬走,不会很久。
王杰希怎么会拒绝呢?

夜深了。白色尼龙蚊帐里躺着两个人。
“你打鼾么?”王杰希问道。
喻文州垫了垫枕头,他习惯稍微高一些,这样睡得更舒服,“不打,你呢?”
王杰希正在摊开被子,他不太确信这床棉被可以盖住两个人,不过喻文州那里还有一床,大约是足够应付了。“我也不打。”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比平时显得更厚实。“好了,可以睡了。”
“嗯,”喻文州钻进去,面朝墙壁。“你会不会失眠?”这样可以避免一些尴尬,他不想因为这样的近距离接触而激发起先前的异常情绪。然而如果没有抱有一定期待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来找王杰希呢?他看着墙面,墙皮有点发霉,还有几块有脱落的迹象,他伸手去抠,石灰屑块就沿墙面簌簌掉落下来。
“不会,我沾床就睡。”王杰希也跟着钻进去。
床很小,小到必须挤在一起。这样也有好处,不至于让冷气钻进来。喻文州感觉王杰希温热的呼吸吹在他耳朵上,后颈窝上。
“我有点睡不着,”喻文州说。
“认床?”王杰希伸出一只胳膊去把被子又拉上来一些,“你盖得着么?别着凉了。”他去牵喻文州面前的铺盖边时像是把喻文州整个环在他胸前,两人贴得最近了,宛如一个暧昧的拥抱。
“不是。”王杰希的鼻息让喻文州耳廓有点痒,但他现在没办法去挠。于是他翻了个身,现在两人是面对面了。非常坦诚。“可能…晚上没烫脚。”王杰希把胳膊又收了回来,被窝里还没升温,但是两个只着汗衫的小伙子的体温不多时就会让里边热起来。
“就你事儿多。眯起眼睛什么都别想,放空脑子,过会儿就睡着了。”两个人挨得很近,喻文州可以看清王杰希的眼睫毛,一根一根的很分明,并不过分纤长浓密以至于显得女气。
王杰希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喻文州觉得鼻子有些痒,脸上也痒,眼睛也痒。麻酥酥的感觉。王杰希闭着眼睛,他准备睡了。
“你再陪我聊一会儿?”喻文州把头埋了埋,这样王杰希呼出的热气不至于对着他的面庞,那股热气让他心跳加快。
“聊什么?”王杰希依旧眯着眼睛,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给喻文州带来了困扰。“我把灯拉了吧,省电。”他伸手去摸床头那根白棉线,很长,连着电灯开关,拉一下灯就熄了,只有一点余亮,等灯丝降温了屋里也完全黑了。
“你谈过恋爱么?”喻文州说。这句话显得有点突兀。
“没有。”王杰希理了理蚊帐,虽然是秋天但蚊子还没死绝。这里的小虫叮人也很厉害。
“那有喜欢过的人么?”
“有。念书那会儿有个女同桌,文文静静的,会画画。”
“我也会画画。文静…至少我不吵。”喻文州心想。不过他为什么要和王杰希记忆里的一个女孩儿比呢?
“你们还有联系么?”他问道。近乎小心翼翼。
“早就天南地北的不知道哪方去了。”喻文州有些怀疑王杰希说这话时心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过他也只是很随意地实话实说而已。
“现在呢?有喜欢的么?”
“没有。”王杰希回得很干脆。“看不上。”
喻文州忽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现在那种异样情绪又翻涌上来,把他满腔满腔话都压回去,舌尖已经成形的字句在嘴里滚动几番都不能出口。
“你呢?”王杰希反问他。“你喜欢什么类型?”
喻文州心想:“我该说什么?难道我还能直接告诉他‘你这样的’么?”
在王杰希看来,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黑暗中他看不清喻文州的表情,不知道他此时耳根到两颊都红得滴血。他只知道喻文州的沉默,不知道他为何一言不发,不知道喻文州心里的纠结作难。
喻文州做好了被王杰希一脚踹下床的心理准备,大不了就是抱着自己的铺盖卷走人,去哪儿都可以,林子里睡一宿也不是不行,野兽要是嗅出他的味儿把他啃了那也是他自己运气太糟。不就是成一堆碎肉沫骨头渣。
运气,运气。他不太明白爱上王杰希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能够在这个看不见的囚笼里寻见一个与他相合的人,不管那个人,王杰希,他是否像自己一样怀着这样的情感,都太难得了。他不能放手,不能丢掉任何的机会。如果王杰希觉得尴尬或是认为他恶心,那就是自己真的太背运,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偏偏会对一位与自己相同性别并且对自己毫无心动的人产生非分之想。
假如他们年龄差异大些,譬如王杰希是个长辈,他大可以把自己摆在小辈人的位置上使心眼儿地在整天他面前晃悠。长辈总是不会拒绝笑嘻嘻的年轻人,如果他刚好还同他志趣相投,那就更没障碍了。
他,喻文州,大可以置脸面于不顾,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机会都能抓得死死的,见缝插针地去卖乖讨巧抖机灵,他王杰希喜欢怎么他就怎么。
可惜假设不成立。王杰希,村支书,他,插队知青,大家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年龄还几乎没差,他怎么好去讪脸。友谊地久天长不好么?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给他穿小鞋他是不怕的,反正从前不是没过过遭排挤的日子,他全挺过去了,现在活得好好的,不缺胳膊不少腿,偶尔还能喝口肉汤。他就怕王杰希板着脸,完全变成一个标准的干部,从此跟他陌路走。
他朋友不多,丢了哪一个都能让他疼上好一阵子。尤其是王杰希这个肖想对象,缺上这个口子,他心口就漏风了。现在天气冷,山风吹过来像刀子割,还是极钝的那种刀。他的一腔深情从破口渗出来,嘀嗒嘀嗒落下,地上就多了个凼,里边盛的尽是他没有结局的一往情深。
情深似海有什么用?假如王杰希是个姑娘就好了,这样他不至于背着负罪感。他可以给她写情书,她喜欢诗他就写,写上一千一百首,通通送给她。她要是看得起他的画他就每天都画,画里都有她。她就是他的源泉了,一想起她灵感就喷薄而出,比火山爆发还要激烈壮观。
可惜假设不成立。王杰希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非常正常的男人。因此他的一切肖想都是违背了道德的,违背了自然规律。这注定了他的感情将夭折,还没有开始就必须结束。
一阵哀恸的汛流把他裹挟着,卷起他往绝望深渊里去。他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而辖制他的正是他自己的恐惧,他对于未来的恐惧,对于自己的思想与世界普遍认知的差异的恐惧。喻文州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翻成大白话,三字足矣:做不了。他越不过那道坎,就要一直受折磨。他越过去,谁知道前路是什么光景?
哎,谁知道前路是什么光景呢?万一是悬崖绝壁,那他闷闷地埋头走上去,岂不是要摔得粉身碎骨?他差点就畏惧了。
他不怕一无所有,因为拥有的本就不多。粉身碎骨又怎么样呢?骨头渣子都不剩又怎么样呢?他孤零零来,孤零零走,这不是正常的么?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最终如愿以偿地合眼长眠呢?就算成了那千千万万之一又有什么遗憾呢?说到遗憾,他要是把这些心思全埋在地里,怕是初春时也发不出芽来,更别提开花结果——早就沤烂成腐朽残败的一堆烂泥了。
从前念书时老师不就教大家么?选择答案,要是实在不清楚,就横下心胡乱写一个,至少也有正确的可能性,缺牙巴咬虱子,万一就那么碰巧呢?可要是死心眼地空缺着,就只有百分之百的失败。
他横下心来,闭着眼睛往悬崖上冲。
来吧,粉身碎骨,他在所不辞。道德?眼光?都先放一放。

他没有说话。
黑暗里四下一片寂静,喻文州心想:“王杰希会听见我心跳得这么快么?”谁知道呢?王杰希只是在安静地等他接话,没有注意到喻文州一点一点挪近,直到一个冰凉冰凉的吻落在他额头上。王杰希看不见喻文州此时双眼泛红,只觉得喻文州这个人居然有点疯。
从前他发烧时喻文州也是这样用嘴唇估计他的体温,可这个吻的含义是不一样的,他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虽然不怎么自在,却也不至于让他反感。
“想什么呢?”他伸手去摸喻文州的脸,这才发觉喻文州的脸是烫的。“烧了?”
王杰希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那一个瞬间引发了喻文州的战栗,王杰希对他没有反抗没有排斥,这正好引燃他体内沉积的余剩的勇气。
“王杰希。”
连名带姓。十分庄重。
喻文州感觉他的声音在颤抖,其实他整个人都有点发颤。从悬崖上纵身跃下需要足够的勇气,他已经把他的勇气烧干净,然而等待落地的那段时间才是真正让人心悬的。不长,对于他而言却是无比漫长。
“我想要你。”


【一场隐秘的情事。】

这一场景与梦中的情景重合了,虚虚实实,王杰希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然而喻文州的身体、他的体温是真实的,他能够触摸到的真实。
他确定自己此时完全清醒,然而正如梦中一样,当喻文州向他说出“我想要你”四个字时,他没有抗拒。喻文州的声音里没有魔力,但是他还是不能拒绝他。
与梦中不一样,他看不见喻文州的眼神,他不知道喻文州的眼睛里是不是映着他,他的目光是否虔诚仿佛朝圣。
同梦中一样,他对喻文州没有抵抗力,这剂迷魂药很强劲,他感觉自己一定也是疯了,才会生不起任何推开喻文州的欲望。
“也许我是太孤单了。”在回应喻文州之前的片刻之间他脑中闪过这样的念想。这个樊笼里谁都是囚徒,他也是囚徒,没有人能够逃脱,没有人是真正不孤独的。人们的灵魂都独自在大地上飘荡,最后和各自的身体一起腐烂在土地里。在喻文州出现之前他曾经无数次想过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逃离,他手里的权力是这个监牢赋予他的,然而也是负担,是苦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相比起生活质量的低下,他更加不能忍受的是没有人理解他,他的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对那些乡人开启。没错,他承认,他们勤劳、勇敢,他们用汗水浇灌出明天,他们种出粮食供大家生存,一天一天活下去,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喻文州一个吻,很轻。这个亲吻的质感是纤薄的,像是试探,谨慎地在临地边缘摸索。

他怎么能拒绝喻文州呢?他天生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就像他一样。他们多么要好,好到他认真想过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如果喻文州是个姑娘,多好,就算要他们永远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直到死他也无所谓。
他们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人,却正好契合。

无需多言,喻文州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他见过王杰希脱衣的样子,知道他是如何一层层将自己蜕得形体毕露。那时他发觉出自己的心思有些异样,他尝试过压抑,却无效,越是不去想,这种念头越会在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场合蹦出来,只要有一道细缝,它都能挤进来,然后占据他的心。
现在他没有必要继续压抑自己了。

“怕么?”他问道。
王杰希倒是被逗笑了。“喻文州,你行不行啊。”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现在被王杰希的笑稀释了,喻文州也开始笑起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
实话说喻文州不太懂得接吻,而王杰希更加不明白,两人像是初长牙的幼兽全凭本能舐啃着对方的唇舌。喻文州的嘴唇刚才还是凉的,现在热了。牙齿时不时相磕碰,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一点一点熟悉对方的身体。毛选不会告诉人如何亲吻另一个人的唇瓣,也不会告诉人怎么脱掉另一个人的裤子,怎样去抚摸另一个人的身体。
他们的呼吸很急迫,汗水在流淌,肌肉紧绷。汗衫已经被汗水浸渍得透湿,他们各自把贴肉的衣物脱下来,信手一抛,掉到哪里去也不在意。
亲密的感觉是让人沉醉的,喻文州在王杰希颈弯上钤印时王杰希笑着将手指插进喻文州头发里,蓬蓬松松的,“你是小猫还是小狗,咬人?”
“我是收藏家,”说这话时喻文州一只手在王杰希腰窝处漫游,然后那只手向上滑,一直到后心那里,伸指戳了戳,“我的。”
喻文州的手指游移得全然无意,每个椭圆剔透的指甲仔细地掠过王杰希的肌肤,仿佛生怕从绢缎上钩出丝头一般。
“哟,这就喻氏所有,他们匪属了?”喻文州的指尖划过王杰希的肌肤时使王杰希擦起一点心火来。他尽量使自己放松,而开玩笑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王书记。”喻文州这么称呼他的时候王杰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喻文州时,他也是这样称呼他,有些冷淡的语气。一双眼睛里透出也许这辈子都将交代在这里的不甘心。现在喻文州的语气里透着很浅的戏谑意味,刻意拿腔拿调的,这是他很放松地向王杰希请示。
“请问,我可以进来么?”这话和最开始时他每次来找王杰希时站在门外必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并且他有敲门的习惯,连叩三下,两重一轻。这样的礼貌举动在他们熟悉之后也没有了,客套是对外人的,王杰希已经是他的挚友,而且也会是内人。
“你可真能磨叽,喻文州同志。”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经验,所作所为全凭本能,像是交缠在帐里的两头兽,帐顶为天,簟褥似地,被枕堆成丘壑。
这一次的作乐并不能算是十分快活,囫囵吞枣还没品出味道已经咽进肚腹似的,然而最后一起到达高潮后两人沉默了会儿还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像是背着大人一起恶作剧的顽童。
累极就抱在一起昏昏入睡,黏搭搭的也不知道该去洗一洗。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彼此确定心意那晚之后王杰希发起低烧,土法降温了在床上躺几天才好。他不介意生产队里有人碎言碎语道他娇气,人是肉长的,生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不是头一次被他们议论。

退烧了喻文州问他:“想吃什么?我想法子给你做。”
“我想想啊,鱼子酱、巧克力、螃蟹、草莓、青李……”王杰希侧躺着,眼睛眯起,声音懒懒散散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穷讲究,王杰希。这个饭你将就一下。干崽就是与众不同,连吃食都要和我们平头老百姓不一样。”喻文州把王杰希常用的那个搪瓷盘往他眼前晃晃,里头盛的饭菜仍是酱色浓重。
“画饼充饥而已。啧,这酱油味儿让人真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吃。”陶瓷盘子被喻文州搁在床边的板凳上,他起身又去倒水,“你慢点,别噎死在床上,我出去不好跟他们交代。”
“伟大光荣正确的王杰希同志被反革命分子喻文州谋害,听起来还挺有意思。哎哎你筷子都不给我拿?”
“有这个力气嚷嚷,看来是好了。”喻文州才想起来把筷子落了,从温水瓶里给王杰希倒上小半杯开水之后转身又去灶边从筷篓里抽出双筷子。等拿到手里一看,一长一短配不成对,又抽一根出来,比对比对才发现这根和手里两根都不一样长。“王杰希,你这儿怎么回事,筷子都配不齐对。”
“将就将就。那儿不是还有勺么?”王杰希直起身端杯子喝了口,发觉有些烫,就放板凳上了,和搪瓷盘一起。
喻文州终于把筷子找齐了,顺便给王杰希拿了个调羹,转头就看见王杰希被烫了舌头,正把搪瓷杯放下。“你行不行啊,没看见那是刚倒的开水么?”“你行不行啊”这几个字前几天晚上还是从王杰希嘴里吐出来的,现在他回敬王杰希了。
王杰希吐舌头吸了几口凉气,“你也不知会我一声。故意的?”
“不敢不敢。有意的。”
“行吧,我拿你没办法。”
“太荣幸了。”
“喻文州,少臭美。”


【一场隐秘的情事。】

“他们像两棵直立又旺盛生长的小树,枝叶相缠,根须相交;又如春天的耕作,要扎进泥土的深处。”

夜晚喻文州和王杰希走在田埂上,身边就是麦田。收获的季节,麦子的香气极大程度上给予人们安全感。饥饿年代粮食就是生命或者说就是生命延续的保证。今晚月亮很圆很亮,镶在天上很好看,月光洒下来就是一地银。

王杰希现在这样也很好看。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起滚进麦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各自的裤子都解开褪下。也许一开始只是一个不小心失去平衡,另一个也被拖下去,然后打打闹闹时不小心擦出火。也许本来就是有意的。不过这些都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杰希不支撑不着力地覆熨在喻文州身上,周身沁着汗,擦拭后又涔涔而下。青年人腰腹纤薄腰胁紧峭,喻文州的抚摩是暮春微云,于是有深山流泉徐徐淌出,飞瀑泻进深谷,地震山崩,鸟飞猿啼。


不需要谁来传授经验分享知识,全靠摸索,出工时对视一眼也能使空气升温。过分亲密容易使人发觉异样于是他们就约定时间见面,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走遍这方村落丘陵。哪里都是床铺,到处都可以成枕席。


【一封匿名的告密信。】

x省x县x村革委会同志:
你好!

本人系x省x县x村人,现举报村支部书记王杰希与知识青年喻文州有腐化关系,严重违反组织纪律。
根据部分热心同志调查:喻某曾于x年x月x日进入王房间,与其单独相处长达三小时零七分钟,有同志反映其间有不正常声音传出。
x年x月x日两人于集体劳动时间偷跑到后山进行了至少两小时的腐化活动。
x年x月x日喻某借口房屋失修于王住处同王奸宿,被革命同志抓到现行。

希望组织严肃处理!
此致崇高的革命敬礼!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也许有人早已经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正常,对于王杰希或是喻文州而言有人常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常有的事情,因为他们和普通的人不一样,他们内里的与众不同投射在外表上,而追求统一的意识形态下,组织不允许有不一样的声音发出。集体里的每一个人应该是一致的,面孔一致体态一致,大家面黄肌瘦,说的话要一致,信仰要一致,对于革命的追求与高尚理想要一致。
喻文州和王杰希很快被人们分开关进棚里,红色小将们的精神因为新鲜的坏分子出现而愈发振奋。王杰希作为知识分子,干部,当权派,是被打倒的首要人选,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希望他犯错误。喻文州这样的知识青年,农民、无产阶级才是最值得尊敬的,而有知识的那类城市人自以为高高在上,如今下到乡村里就连牛粪也不如。两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人现在一起犯错误,并且是这样难以启齿的错误,对于信息闭塞的乡村人而言这次批斗又有了更新奇的颜色。
喻文州被称为“狐狸精”,“女狐狸精”并不算少见,但是“男狐狸精”就很稀奇。对于王杰希有些认同的人认为就是他的出现影响了王杰希,曾经王也是个正直的书记,然而喻文州故意去勾引他让他犯错误。
“哎,王书记就是一个很心软的好人嘛,那个分分头男人一去勾引他,他又不好拒绝别人,就犯错误了。”对王杰希曾经很有好感的女同志这么说。
“那个姓喻的知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平时就很鬼鬼祟祟,眼睛还要乱瞟。”他们议论喻文州,一句一句拼出他的罪状,争先恐后,生怕嘴慢了一点自己那些发现就被别人抢占。“梳分头的都不是好人,我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他像个汉奸。”“他平时经常偷懒,不热爱劳动。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这样被他们拼凑出来:喻文州,一个思想腐化的知识青年,受到西方腐朽文化的影响对王杰希产生很反动的想法。而王杰希思想本身并不坚定,被喻文州勾引过后就一起堕落腐化。
而王杰希也受了不少议论,他原本就特立独行,现在他的高傲就是最大的罪状。“看他不说人话不屙人屎,把自己当成什么神仙人物,平时眼睛长到脑壳上看不起别人,就该把他关到猪棚里头。”他的谈吐举止都遭受批判,他的出身他的穿着也被批评。“干崽干崽,穿起个毛呢子就觉得自己很洋气,不肯接地气。今天就是要剐了他的皮子,看他还怎么洋。”

批他的大字报和批王杰希的贴在一起。人们争着写出一篇又一篇更加新的材料,两方仿佛是竞赛。
分开关押在棚里等待革委会最终定型的那段时间并不容易捱过。王杰希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写了多少反省材料,他猜想喻文州和他差不多,也许境遇更加糟糕。
他在黑暗里温习喻文州的手指轻轻滑的他的皮肤的感觉,像一场梦一样,像最开始的那场迷梦。
梦是要醒的。

喻文州脑袋上那顶“反革命男狐狸精”的高帽子让他受尽了耻笑。可他怎么会在意呢?一开始踏出那一步时他就不在乎这些了。他连死都不怕,还怕被殴打被辱骂吗?
如果王杰希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忍不住要落泪,尽管王杰希是个十足的冷性子。喻文州皮肤很白,现在被人要求跪在大太阳底下接受曝晒,脖子上挂的是很沉很沉的牌子,上面是他的罪状,牌子是铁索子系的,很细那种,深深割在肉里就是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滴在地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脖颈上这样的口子不止一道两道,稍微一点良心的人都不会忍心去看。黄少天作为他的老朋友,被迫划清界线后还是冒风险帮他。比如让他跪着晒太阳就救了喻文州的命。
“文州,我不是不想帮你。对不起。”他曾经这么附在喻文州耳边说。
“不用说对不起,我自己选的,我自己承担后果。谢谢你。”

然而王杰希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接受的折磨也许更多是精神上的,组织让他交代他与喻文州之间的腐朽关系,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写自己的材料。譬如究竟是谁先解开的裤带什么时候解开的裤带,这个问题很严重,组织十分重视,毕竟王杰希曾经是一名书记,国家的干部,曾经也是深受重视被下放到农村去深入群众了解群众的人才。他就一点一点凭想象拼出组织想要看到的材料。众所周知,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组织不需要真相,组织只需要组织想看到的那种“真相”。


【一份官方档案。】

王杰希,男,现年二十七岁,曾为x省x县x村支部书记。
一九六七年,王杰希以援乡知识分子、优秀干部身份于x村担任支部书记。
一九七零年,王杰希被革命群众检举揭发同下乡知识青年喻某发生腐化关系、滥用职权贪污腐败。根据各方面调查和王本人长达四百余页的反省书,于一九七一正式被定案为资产阶级腐朽分子、反革命当权派分子,同时被正式关押审查。

x省x县x村革委会
一九七零年十月二十一日


【一点不为人知的故事。】

王杰希进到监狱后终于再也打听不到喻文州的消息。这里离原来的村子很远,监狱在高原上,空旷、辽阔,入冬后寒风一无阻拦地呼啸而过。墙很薄,室内极冷,能够带走人身上仅有的温度。
他也曾经被移送至劳改农场。如果你去问曾经在那里接受劳动改造的人们最主要的感受是什么,他们会告诉你:饿。
饥饿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但它在劳改农场里尤其肆虐。或许街头的乞丐都会比这里的人更好过,他们可以翻找垃圾堆寻出一点可以果腹的食物,但是在这里,没有,什么也没有,就连野草都是罕见的。肉食是最稀罕最金贵的食物。
从前王杰希在书上看见的对饥饿的描写都是文字,但是他在这里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眼冒金星”,当他看见活生生的人在他身边咽气才发觉死亡和他的距离太近。
谁不恐惧,谁都恐惧。手脚冰凉或者浑身颤抖都是恐惧的表现,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腹内空空无法给身体供给能量和热。
凌晨五点过王杰希一边啃着冷而硬的馍一边想着喻文州。他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样了?这样的时间也很短暂,因为马上又要吹哨集合。晨星晓月都是下饭菜,没有咸菜可吃。他靠着想喻文州熬过每天白昼的农工,熬过晚上的小组学习会,朗读党报时他心里反复的是喻文州写的诗。每天的活动总以批斗犯人告终,轻者围攻批评指指点点,重者拳脚相加。不是他王杰希就比别人矫情,不是他只知道情情爱爱的,身处如此境地,有时候心里不装个人不装点事,还真过不下去。
会有人来问他为什么进来。他们并非需要真相,满足好奇心才是目的。枯燥乏味的生活非得有一点调剂,而每个犯人的过去都是调味品,听故事而已。
“因为我谈恋爱。”王杰希起先这么说。
“谈恋爱?我看你小子人模狗样的,肯定是耍流氓搞破鞋了。怎么样,那姑娘长得好不好?要是漂亮,那你也划得来了!”说话的人眉飞色舞,王杰希听在耳里只是笑笑。“那就是漂亮了。哎呀呀,你还是艳福不浅的。以后出去有的是机会。”那人也笑,一双眼睛黑的不黑白的不白,浑得很,劳改农场里十个犯人里九个都有他这样的眼睛。
但王杰希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有个念想总是好的。夜里有时可以看见星星,王杰希抬头时会不经意想到喻文州可能现在也在看天空中挂的星星。稍微孩子气一点,他觉得天就是一个大到无边的罩子,黑布蚊帐,上边有孔洞稀稀落落分散着,太阳光漏下来,就成了一颗一颗的星。现在喻文州不管有没有抬头看天,像他一样,他们都站在这同一块黑布底下,就好像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在蚊帐里,一起做梦。


【尾声。】

一切的思念都会被时间消磨掉。至少喻文州是这样想的。
同王杰希的状况差不多,喻文州也被送去一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天底下的快乐大同小异,而痛苦是各有各的痛苦。对王杰希的想念支撑他度过最苦的日子。人都很怪,明知很多事情不再有可能还要怀有一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固执,譬如再见到王杰希。
喻文州很清楚就算再见到王杰希,那个人也不是当初那个让他心动的王杰希了,就像他也不是当年的那个美院学生下乡知青。他们一定会变,时代本身就是牢笼,流言蜚语可以是利刃削得人形神俱变,所谓的正确意识的灌输让人世界崩裂,身边的人们是最污浊的泥潭,迟早会把人晕染得和他们一样,从此别无二致。他不敢想象王杰希变成那些令人作呕的犯人的样子,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变成那样子。
也许王杰希已经走了。谁知道呢?
相见不如怀念。既然从前的美好都是真实的,那么以后如何,是否相见,也不那么重要了。即便是期待着未来的人如他,只要心里知道没有未来,也不会老是纠结。日子总得过,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纵然烈日下永远有阴影,即使日光之下必无新事。
对王杰希的思念逐渐沉淀在心底。一层一层的,好像树的年轮。你去看树当然看不见那些纹路,除非将树砍倒然后你才知道剖面上一圈又一圈全是这棵树的亲身经历。

正如把人投进牢里只需要一句话,平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出狱后组织安排他去某个城市的某个报社去当编辑。
前尘往事都是旧梦,梦再美,或者再可怖,都会醒来的。现在的日子是平平淡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可能这才是真实。
转眼就是十年,喻文州打听过王杰希的下落,也只知道他在七九年出狱后回了城里。后来听说又下了海,然后就真的杳无音讯。活着就好。听见王杰希还在世的消息喻文州心里得了宽慰。小开王杰希,也很有意思嘛,不过也和他再没关系。
组织也给他介绍了对象,他婉言拒绝,称自己独自过惯了,不必别人照顾。其实喻文州清楚心里还是挂念着一个王杰希。念念不忘或许并没有回响,他也不清楚自己仍然紧握着的是什么。


某天节假日傍晚喻文州正在报社里加班整理旧报纸,同事们早就走了,屋里只余他一人。编辑部的人都知道喻编是个工作极认真的人,不过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一直以来拼命劳动转移注意是为了什么。
座机响的时候铃声很刺耳,整个编辑部里回荡着“丁零零丁零零”的急音。接起来时那边的声音有些熟悉。
“喂,同志,你好,我找喻文州。”
“我是,您哪位?”
那头沉默了几秒,喻文州甚至以为是他不小心挂断了。


“是我,王杰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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