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王】惑星

1934年初,王杰希只身南下,去广东。革命尚未成功,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他是医生,也做药品生意,手里很有些财产。北方不太平,就往南走。

像他这样的才俊,原本可以安心过自己的舒坦日子,即便国破,山河犹在,钱在什么地方都能挣,和谁做生意都是生意。他却偏偏去到革命活动最是风起云涌的地方。

王杰希没有匡复中华的一腔热血,实际上他还有些惫懒,只求现世安稳,一世无虞。原先在北平的时候,整条胡同的人都知道王医生平时不多言多语,看着不好相处的,人倒是很善。可他去了广东,毅然决然。

不入地下党,只提供药品。没有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会做什么。他仿佛很热衷革命,又好像一直置身事外。

7月19日傍晚,黄少天在珠江口一家船店与人接头。他刻意一番打扮,活脱脱一个俗不可耐的阔佬。大约是上天偏要两人相识。王杰希与人接头的地点也在那家船店。黄少天与接头的人不认识,只知道那人身着风衣,王杰希那天又碰巧穿着风衣。更巧的是,那人在路上被扣下盘查,未来得及告知黄少天。

黄少天不知道与自己接头的人在路上被耽搁,自然而然地以为王杰希就是那位和自己一线的同志。他揣着三分谨慎,摆出个很俗气的笑脸,油滑又谄媚,端着酒杯慢悠悠晃到王杰希身边。王杰希坐在灯下,独自品一杯红酒。

“呢位阿生好面善,可唔可以畀面饮杯酒?”他把腔调拿捏得很好。

王杰希到广东来并不算久,听不懂黄少天叽里咕噜地在讲什么,只能从面前这个人的表情里读出几分套近乎的意思,于是道:“不好意思,听不明白。”客气地向黄少天举了举杯,就算是敬酒了。

黄少天已经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人,可这个穿风衣的男人实在很好看,眉眼间透出慵疏淡薄的温柔,他忍不住想同这个人多说几句。

“先生贵姓呀?”这回为了男人能听懂,他改说官话。

“免贵姓王,王杰希。”王杰希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嫌,不识脸色,他不欲多言,又不想拂人面子,只能耐着性子答,期盼他不再多问。

黄少天显然是不满足的。对方没有追问他的身份,他便自顾自地讲起来:“我姓黄,叫黄少天。在珠江混码头的人都叫我黄少啊。王先生不要客气,叫我阿天就可以啦。”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王杰希是否在听,又是否愿意听他这番自我介绍,说着,又在身上好一通翻找,一边找,嘴里一边嘀咕着“我明明带咗片”,好像他真能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杰希似的。他果然还是没有把那张并不存在的名片拿出来。

王杰希并不在意,他还是慢慢地品自己的酒,等待与自己接头的人。他凭本能感知到这个“阿天”有古怪,却说不出。他做得几乎是滴水不漏,可越是完美,越是可疑。他无法判断这人是否是善意,只能说恶意未显。与王杰希碰头的人也迟迟未到。大约是临时有事。

王杰希向来不喜欢慌里慌张地行事,反倒引人怀疑,他本该迅速撤离,可现在看来从容不迫地和一个不着四六的暴发户谈天也没什么不好。这是个很好的伪装,拖进一个无关的人,让自己也显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两个人居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这么说了下去,一直到日落,星辰遍天。夜幕低垂,星星沉甸甸的,几乎都要坠入珠江里。浪撞碎在岸滩上,碎成星屑。夜风里有些咸腥气,倒不难闻。王杰希竟觉得黄少天还很合意,他聒噪,却不愚蠢,看似不着边际,又总能接住他的话,往外发散时也并不出圈。

那时他还不知道黄少天是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办事,只想着风雨如晦,战乱人无根,谁不是浮萍?不过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一宵欢乐,明晨依旧是各自奔赴前程。

那天两人在王杰希临江的小洋房里一起度过了一夜。王杰希本以为黄少天这种人在风月场上也是老道的,不料他急火火的,更像个初尝禁果的莽撞少年。黄少天给予王杰希的是疾风骤雨,亲吻是笨拙的炽热,而肉身的碰撞则是生涩的电闪雷鸣。

天明时,分别时。

后来,两人再没有相遇。王杰希回想起在船店里最初和黄少天相遇的情形,到处都是破绽与不合情理。或许他早该意识到一切都是黄少天的伪装,正如他自己也把黄少天当成自己的伪装。

能怪谁呢?只怪那夜繁星过于璀璨,惑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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