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残酷物语

本文系日剧《无间双龙》衍生作品,睡前故事,温馨致郁。晚安。 请@万古长空 验收一下。

龙崎郁夫听见从背靠的石柱后响起一声叹息。

那声音极低,人群来往又很喧嚣,叹息声被各样声音混得模糊。好在龙崎耳力好,总能一下便从杂乱的人声里分离出段野龙哉的声音。也算是一种默契。

而默契都是被岁月磨出来的。龙崎郁夫记得他和段野龙哉总是这样背对背交流,扮作互不相识的模样,在各式场合你一言我一语,十几年如一日。


这样避人耳目的法子是段野和龙崎念高中时一起想出的,更确切地说,是段野的主意。

那时候段野龙哉已经生出进入黑道的想法,他知道这是条险路,担心龙崎郁夫受牵连,便要龙崎郁夫从此不能擅自与他交流来往。他不能替龙崎郁夫挡下所有风雨,免受几次摧折也是好的。

段野龙哉起初并没有向龙崎说明断绝交流的原因,还是见他神色凝重,脸上又闪过几分转瞬即逝的恐慌,两只眼睛里都噙了泪,这才不急不缓解释说:“结子老师的死,怎么看都不简单。假如我不去做黑帮,就可能查不清楚这件事情,也就报不了仇。”

听到“结子老师”,龙崎郁夫勉强收了眼泪,也许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敏感,他看着段野龙哉的眼睛,看见段野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细细长长一条,又感到好笑起来。这样大的人,影子却可以那么小,一双眼睛便足以容纳下了。

“龙仔,”龙崎眨着眼睛,方才的恐惧、慌乱已经寻不见踪迹,“我和你一起吧。我永远和你一起的。”他眼神真挚又纯净,发出请求时眼角弯出不易被察觉的弧。

段野龙哉用食指点了点龙崎郁夫的嘴唇,意思是要他噤声。龙崎的唇薄而软,在他指腹下留下个奇妙的触感。段野比龙崎发育得早,现在比起龙崎略高出几寸。他俯视龙崎郁夫,用自己的眼神裹住对方的,以坚定回复真诚。

他意已决,先前便谋划好一定不让龙崎和他一道受苦。此时龙崎的细雪般的目光却好像火灼,令他心底的坚决被燎得软化了。他只得更加坚定,板起面孔说:“我没有允许你和我说话。”语气严肃,不容置喙。

他们站的地方是在学校一楼,两人身边支着一根石膏圆柱。段野龙哉手上用了点力气,就把龙崎郁夫按在柱子上。

龙崎自幼年以来便未生出过对段野的防备,尽管段野龙哉总是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包括我。”这番训导龙崎郁夫每次听都会发笑。他无法想象自己不信任段野的模样,他信靠自己,又如同信靠自己一样信靠段野龙哉。

他在段野龙哉皱着眉头正欲吐字时一如既往地笑,肩背笑得耸动,背后一片衣料在石柱上磨蹭,沾上石灰粉,白了一团。他看不见,当然不知道。

可这一次段野龙哉并没有像往常似的捏住他的鼻子,他只是缓慢地松开按住龙崎肩头的手,又缓慢地收回,与此同时缓慢收回的还有他的视线,他将头别开,刻意不看龙崎的眼睛。

然后段野龙哉就在龙崎眨眼的间隙消失在视野里。

龙崎以为是段野走路走得快,然而远眺时不见段野。他终于不知所措起来。正打算离开去寻,石柱后飘来一个声音:“以后就像这样交流吧。”

心里的石头就这么落地了。还好。


他们十年以来都如此沟通。

十年前,段野龙哉还是个刚入帮派的小人物,十年后,他已经成为松江组的主事,深受赏识,前途无量。“原本打算拜托你,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段野龙哉在余光里瞥得一个纤细的身影,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就把身边的白色纸袋拎起,大步走入人群。混进人海是很好的伪装方式,可段野龙哉身形挺拔,一身黑色长风衣,围巾纯白,头发打理得齐整。

他眉眼是冷冽的俊,目光明亮如寒刀出鞘,怎么看也不像平凡人,混进人堆依旧是显眼的。龙崎郁夫还未来得及将一声“龙仔”喊出口,就被日比野美月的闪出的身影一惊,慌慌张张将唇舌间将成未成的呼唤咽回肚腹里。

日比野美月见他似是有话,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龙崎郁夫偏头做思考状,抓抓头发,像高中学生一板一眼地回复老师的问题:“我觉得那个惯犯会在这里出现。”

龙崎郁夫从来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他心头悬了块巨石,案件尚迷雾重重,人命关天,时间金贵,而段野龙哉和他的关系还不能公诸于众。

“真蹩脚,现在这样的时间,怎么可能啊?“日比野美月看出他在说谎,抬腕扫了眼手上的表,又再次看了看人群。她蹙眉,时间紧急,过分追究是无意义的,多言只会误事。在龙崎郁夫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下一个目的地奔。

龙崎郁夫一方面感到腕部被日比野美月握得太紧,以至于有点疼痛,另一方面又惊叹她脚踏细高跟,跑起步来却依然如履平地。——果然精英就是精英。

他跟着日比野一起在马路上疾行,眼睛盯住人群生怕不留神就撞上,脑子里却跑马。他凭借敏锐的直觉隐约感到不远处有人在注视他,转头去看,却一无所获。回头时手背上被日比野掐了一把:“专心一点,龙崎。”

他含混地应着,段野的叹息声骤然在心底响起,不合时宜。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几个月的光阴被抛在脑后。

龙崎感到自己离真相愈来愈近,可他心里又无端生出些莫名的恐惧。两人约在咖啡厅见面,还是常去的那一家。龙崎和段野两人背对背坐着,和曾经无数次的交谈一样。起初还是平静的,当其中一人终于提起谋害结子老师的嫌疑人———日比野的父亲,再顺此说到日比野美月本人时,气氛就变了,只是一瞬间,风雨欲来,剑拔弩张。

段野龙哉是个理性的人,此时竟好像抛弃了理智,他可能被旁人发觉他与警察有私人关系,然而,他不管、也不顾,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龙崎郁夫身边,伏低上身,同龙崎平视。

他们的脸贴得很近,龙崎听见段野龙哉说了一句话:“我是说,你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个日比野美月的死活?”声音沉而有力,波澜不起。

他忽然想起,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近距离交谈过。段野龙哉的鼻息是温的,可他的眼神很冷,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落到自己的眼底,扎人。

段野龙哉又说:“我们两个的目的,从来只是找出杀结子老师的凶手,然后除掉。”

他有意把“只是”说得很重,“是这样吗?郁夫。”最末又捎带出一个问句,这小半句话听起来柔和得过分,好像是同你商量,可龙崎郁夫知道,他没有回应“不”的勇气。

面对段野龙哉,他从来不知道怎样拒绝,不会拒绝,亦不舍得拒绝。

后来段野又说了几句话,龙崎郁夫不忍心听下去,段野龙哉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像刀,他为他做假设,构想最坏的结局,字字拆骨见筋。

他和段野龙哉一路走来,二十余年,他清楚地知道段野这人虽然表面令人琢磨不透,善恶难辨,实际却是一个单纯的人。他有着单纯的目标——复仇,他身上还有单纯的善良与温柔。至于他自己,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才是更为复杂的那一个。虽然同样具备复仇的欲求,可他还有其他的牵挂,他的牵挂多于段野龙哉。日比野美月是一个无辜的人,她不应当承受自己本不该承受的。

龙崎想起平日里日比野工作时的干练,吞吞吐吐地回复段野:“就算如此…我也不能置之不理。”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还是要护着日比野美月。

段野面色如常,可龙崎觉得他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我无关,你要帮,自己去帮。”段野龙哉说这话时语速放缓许多,仿佛无悲无喜。

说完,他直身而立,将自己从龙崎郁夫的方寸空间里快速抽离出来,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样意味深长的眼神,龙崎郁夫从段野龙哉身上总共只看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幸福乐园,结子老师被害后不久。他们在几家福利院之间辗转,最后终于在新宿的一家公立福利院安定下来。

那天他们和福利院内其他几个孩子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段野龙哉找,其他几个人藏。每次轮到段野龙哉找人时,龙崎郁夫总是很快被他找着,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而段野龙哉说:“现在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因为我们是搭档。”

他认为这话说的不对,因为他来捉人时总是猜不到段野龙哉藏身之处。那天他躲得极隐秘,钻进一个废弃的储物柜,自以为段野不会找到他。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带了点天真的倔。的确,段野把整个福利院翻遍也没有找到龙崎郁夫。

最后,当他和福利院的负责人一起打开储物柜门,看见蜷缩在柜里睡熟的龙崎郁夫时,几乎是怒不可遏,直接把龙崎从柜里拖出来,龙崎在地上被拖蹭清醒了,睡眼朦胧,段野龙哉泛红的双眼在他视野里第一个清晰起来。他想说话:“龙仔……”,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储物柜里缺氧,积灰也不少,龙崎感觉嗓子难受,喊段野龙哉时颇有些吃力。

段野龙哉从来不会对他大嚷大叫,可这一次他很生气,声音很响:“郁夫!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他又抓住龙崎郁夫两肩,摇晃几下,“你又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担心?”

龙崎郁夫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险些让自己丧命,他鼻头一酸,落了泪。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也不怕死,可是段野龙哉的神情让他畏惧。“对不起。”他哽咽着道歉,泪水在眼睛里打转,然后一粒一粒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段野龙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然后和他拥抱了一下。

段野龙哉看着他,沉默不语。但是他忽然发觉他能从段野的眼神的读出好些从前并未察觉的东西。

“结子老师死了,你是我的搭档,说好一直陪着我,直到最后的。”

他听见段野龙哉的声音,很细微,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段野龙哉的誓约,又不由得为刚才躲进储物柜的行为感到愧怍。



第二次是十年前,两人还在念高中的时候。龙崎郁夫小时候就是个可爱的孩子,长大些,四肢五官都长开了来,模样很俊朗。渐渐也有女学生对他生出恋慕的心意。

其实段野龙哉也是个好看的人,然而他性子更冷———至少外人看来如此———这就让他总是被人觉得不好接近。而且他总说:“同龄人就是幼稚。”

他似乎对于他的同学没有任何兴趣。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空气里有点清新的潮气,龙崎郁夫收到他人生中第一封情书,淡粉色信封,面上还颇用心地画了颗爱心。女学生内心忐忑,眼睛里盛满期待。龙崎郁夫从来没有应付这样的事情的经验,一时手足无措,他尴尬,又不知道该怎样委婉地拒绝,不至于伤她心。

他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忽然,肩头被人一拍,一回头,手上的粉信封却已经被人抽走。是段野龙哉,大约是他听人说起这事,就来看看。龙崎郁夫想象不出段野龙哉主动找人询问桃色绯闻的情形。

“我先借用一下龙崎君,抱歉。”段野龙哉客气地朝女学生笑了笑,然后拉着龙崎郁夫的手,大阔步走远了。

两人走到一个走廊上,一前一后,段野始终没有松手。走廊上前后无人。段野龙哉停下脚步,回身立住,这时他才将手放开。

龙崎郁夫看着他,感觉他嘴角噙着丝冷笑,似有若无。他琢磨不清段野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呆站着,与他对视。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感情会害死你?”段野龙哉神色严厉,“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是要犯险的人,怎么能够有牵挂?”

龙崎郁夫其实想说“我唯一的牵挂只有你”,在唇舌间颠倒翻滚过几次,还是咽了回去。他明白段野龙哉是为他好,但他还是觉得委屈。已经是半个大人,再掉眼泪恐怕会被人笑话,可面前这个人的话还是让他忍不住眼眶泛红。

龙崎郁夫伸手去碰了一下段野龙哉的手,好像要和他拉手,小动作里带了些讨好和试探。

他以为段野龙哉会躲开,却被人一把抓住,段野龙哉的手劲比他大,想挣脱并不容易,况且龙崎郁夫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和段野龙哉手拉手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不足为外人道,即便是段野龙哉,也不能知道。

龙崎郁夫低着头,一言不发,最后被段野龙哉捏了捏脸。他抬头时正好看见段野龙哉的眼睛,一双同样也有些泛红的眼睛。



再往后一次,是段野龙哉初入帮派,有一次参与械斗时受了伤。去医院费用太高,最后还是打电话给龙崎郁夫让人把自己扛回去的。

都是荷尔蒙分泌过剩的毛头小子,干起仗来不知分寸,段野龙哉的伤有些深,好在处理还算及时,至少不危及性命。龙崎郁夫撕开段野龙哉的衬衫时并没有多想,伤痕触目惊心,衣服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段野龙哉几次都要疼得昏过去,全靠龙崎郁夫在耳边喋喋不休,才没睡下。

裹纱布时段野龙哉一直盯着他,几乎要用目光在他脸上灼穿个窟窿,也许是疼痛造成了意识模糊,段野龙哉的眼神有些飘,又有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藏在里边。


第四次,两人时常碰头的咖啡馆里,段野龙哉不急不缓地对他说了一番话,每个字都是刀尖刻下来的,就在他心头。刀锋很利,刺得深,心口淌血,龙崎郁夫感觉自己有一点难受,很多悲哀。


时间把回忆酿成深沉压抑的情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很喜欢段野龙哉的,超越了幼年时的依赖,少年时的敬畏,是一种更深层的情绪。段野龙哉又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龙崎郁夫第一次知道,喜欢也会带来痛苦,钻心的痛苦。在复仇之路下,他对段野龙哉的种种情感都成了利刃,削开他的筋骨,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将灵魂剥离躯壳,让他的心思全然暴露在日光下,旁人看不见,自己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龙哉呢?他也会痛苦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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