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王】亲爱的术士先生(上)

几年前的旧文,捞起来改了改。原先是想写一个很厉害的童话故事,要一波三折、有起有落,现在思维不一样了,觉得其实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也很好,不需要追求那么多不适合自己的华丽的东西,所以今天把这个密林恶霸索克萨尔威胁倒霉蛋王不留行当保姆的童话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一)

王不留行,荣耀大陆上千千万万名魔道学者中的一个,不过更加准确地说,他现在应该是“准魔道学者”。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式成为魔道学者,除了通过各项测试,还必须到各行的前辈那里去实习一段时间。

我们的王不留行正骑着扫帚在密林中飞来飞去,为的是前往某位前辈的住处。他希望自己能够早些完成这次实习,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实习,这样就能早些拿到魔道学者的执照。从前安排给他的任务,他一向完成得很好,前辈们也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因此他有足够的自信顺利完成这一次实习。

眼看着前辈的小木屋近了,隐隐约约可以瞥见被树枝树叶遮盖住的尖锥状屋顶。不过使他知道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是从烟囱里缓缓上升的青烟,被林间微风扰动得有些无序却清晰可见。

我们的准魔道学者此时眼前有大好河山,胸中是大好前程,有些忘形也在意料之中。一不留神就撞在了树枝上,扫帚被卡住枝条里动弹不得,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这种状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凡事都有第一次,而第一次总是让人最为难的。

王不留行在树尖尖上挣扎着,脸儿通红,汗珠子从额上沁出,流过颧与腮顺着脸颊淌下去。他想逃离现在的窘境,动作又不能太大,一是怕直接摔下来,不死也得残,二是怕他的宝贝扫帚灭绝星辰被折腾坏。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早已经被小木屋里某位坐在窗边的术士先生看得一清二楚。

“有些意思。”

斗篷下,银发被暖金阳光朦朦胧胧笼着,晕上层柔和的浅黄。术士眨了眨眼,自言自语着,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王不留行被卡在树上,窘态百出,不知如何是好。而我们的术士先生此刻正是悠闲自在,一边儿安然享受着午后日光,一边儿支肘托腮,静观不远处那头挂在树上的魔道学者怎么脱身。

树叶折腾掉不止一两片,似乎还惊动了几只鸟,扑扇着翅膀飞向远方,羽毛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往下坠,拂过王不留行的鼻尖,他就不禁打出一个喷嚏。

真是——太糟糕了。

他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王不留行,堂堂魔道学者。

扔出几个熔岩烧瓶,“哗啦”一声树枝树叶融了一片,焦灰末随风飘散在空气中。霎那间猛然失重的感觉像被抛入流动着黑暗的无尽深渊,操纵灭绝星辰调转方向往下俯冲,气流在耳边摩擦出细微金属声。

恢复平衡几乎是刹那间就完成的,接下来维持低空飞行状态穿林过叶,木屋近在咫尺。

“我一开始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王不留行这么想着。



(二)

至于术士先生这边,小木屋里温暖而舒适,让人感到惬意至极。室内的一切装饰都是完全依照他的心意布置的。地板上乌夏克地毯一直延伸到墙角,墙壁纹饰是由纤细画笔涂抹出的裸眼才能看见的花朵、传说故事中的日出破晓、神话世界里的参天古树。干净、整洁、清爽,所有物件都充满了秩序性,好像那些死物天生就带了守纪的性质一样。房角的小炉里还焚了香,满屋满室都是带点传统风格的气味。没错,传统风格。

当然,那是大约四小时前。

假如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一定能看见这屋里搁置的宝剑、衣角滚了暗金花边的长袍、象牙、丝缎腰带、银烛台、宽口水罐、大念珠串以及铁制箱笼、镶嵌了珍珠的精巧盒子、羽毛帽饰。到处是成堆的地毯、布匹,以及绸料子,好像随时会从小屋二楼、楼梯上、橱柜间里塌落在人身上。光芒从天窗微弱渗入,照亮了昏暗室内的浮尘,几只长住的蜘蛛在天花板角落里张的网也熠熠发光了。

或许这是番美丽的景象,尤其是对于那些以静物画为生计的画师,屋里凌乱不堪却色彩斑斓,在这片奇特的光芒下,空气变成了一团触手可及的实体,而物体也看似属于同样的质地。满室丰盈的物品都蒙上层神秘色彩,这倒是很符合术士的身份了。

其实如果不是我们的术士先生一时兴起,想要重新炼制一点新鲜的涂料为墙面上添些明亮的色彩,屋子里也不至于这样糟糕。众所周知,他原本是个很有条理的人。

首先是原料,来自印度最炎热干燥之地的红昆虫干,术士先生分明记得他在前年那个极度闷热的夏天用空青铜墨水瓶将虫干存放在二楼的阴暗角落。然而这次上到二楼的小储物间里却没能找着,这不得不使他困惑了。

他疑心是屋里的耗子,或是什么小鬼小怪看见小瓶子稀奇就盘走去了,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迅速找到红昆虫干的急切与久觅不得的疑惑两种情感交织着,术士先生也难得地冒失起来。

其实从不经意间碰倒身后的银烛台开始,他已经嗅出些不对劲的滋味,然而这种警觉被内心复杂的情绪压抑住,以至于几分钟后在翻找物件时不慎使垒得齐整的大小盒子完完全全坍塌下来,小房间里活脱脱一场雪崩事故。

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故也并不让人感到过于意外了。一片狼藉,术士先生而正站在这片狼藉里,手中多了个小瓶。虽然寻找的过程并不让人感觉愉快,但至少,结局是好的。

或许屋里的凌乱的确看着令人头疼,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去完成更重要的事情——涂料的创造。术士用“创造”这个词来表达自己如火一般的热情,以及这项工作造物般的伟大。

于是,约莫三小时前,术士开始用臼和杵猛力将红昆虫干捣成粉末。

大约两小时前,他终于预备好了五大银勺的红色粉末、一银勺的被称作Saponaria officinals Linn的草药以及半勺必不可少的秘密药剂。

相比起红昆虫干,炼制颜料的黑铁锅很容易就被找到,术士先生小心翼翼往锅里注入三陶罐清水,燃起火后没多久锅里的水就沸腾起来,细小的气泡从水底泛起,这时候正应当把药草放进去煮。掐着时间,快语速念上三百遍“六星光牢”后再把溶剂倒入水里。

他让水继续慢煮,任凭草药的气息漫溢出来挤在小屋里,趁这段时间自己喝一杯上好的咖啡。既然一时半会儿整理好屋子是不可能的,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喝完一小杯不加奶与蜜的苦咖啡后,术士把红色粉末倒入锅里,拿一支调色专用的干净细木棍,小心搅拌锅里的混合物。关于制作这种颜料一个最重要的关键就是浓稠度,这要求煮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因此,他用搅拌棍的细长一端沾取少许液体,涂抹在拇指的指甲上,是的,拇指,既不是食指也不是无名指,绝对不能用其他指头。他的拇指指甲被染成了红色,没有半点稀薄的液体流溢到两旁。简言之,浓稠度恰到好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项伟大事业的结束,颜料中仍含有残渣。

大约一小时前,术士把锅子从炉火上拿下来,用一块洁净的细麻布过滤以去除杂质。然后,再度加热,煮沸两次。最后加入一小撮明矾粉末,静置一旁,冷却。

也就是这时候,术士先生才想起即将到来的魔道学者。话是这样说,他并没有忘记有这一回事,只是相比起他手头正在做的事情,一个实习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等等,实习生?

术士的脑中浮现出隐隐约约的人影。那是一个身穿披风的魔道学者,此时他应该在空中飞行,而他的身下,有一把扫帚。

扫帚!!



(三)

在那个实习生还没有顺利穿过密林与他正式见面之前,术士先生决定先穿戴好绣有细密复杂的柏木叶暗纹的斗篷。那件斗篷甚至有着软和的皮毛滚边,作为顶级的术士的衣装显然是体面而合宜的。

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往往很重要,即使此刻我们的术士先生正处在被混乱的物品掩埋的尴尬境地。

因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我们的见习魔道学者卡在树枝中间动弹不得时,术士先生却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小窗下一边小口啜饮新泡的中式茶,一边通过面前的水晶球欣赏即将到来的这位实习生的狼狈样子。

从那位实习生面对困境的反应大体来看,他的表现是无可指摘的,即使是我们的术士先生这样挑剔的人也不能说他有哪里出现了大毛病。流畅的技能释放,敏捷而准确的判断,就目前所见而言,即便不能算是同水平魔道学者里天赋最高的那一批,脑子也不会是不好使的那一类——也就是说,接下来的相处应该比较轻松愉快。

实际上在当前的状况下,真正使术士先生感到内心涌动着一丝期待与欣喜的,是魔道学者随身携带的扫帚。

术士先生在十来分钟前猫腰从一片废墟里扒拉出一盒远东出产的茶叶。舀出几勺投入空陶罐里架在火上煨烤,嗅到茶叶的香气之后再迅速倒进清晨打的山泉水。

等待茶水咕噜咕噜沸腾的时候,术士直起背来扭动脖颈以便缓解酸痛。刚才撅起屁股在一堆杂物中间翻腾不但姿势不雅观,还给他的脖子带来不适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抬头的时候刚好一只蜘蛛从屋顶天花板上坠下来,尻上连了根银丝线,在他鼻尖前方半尺处张牙舞爪。

见鬼。

这是第一想法。

的确该好好打扫打扫了。

术士先生揉着颈弯这样想到。

而屋里唯一的扫帚就在刚才被折断成两截。



(四)

当术士先生为魔道学者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实习生还没看清屋内的状况,就先连打几个响亮的喷嚏。

我们不能对此太过苛责,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适应那种有些湿冷的气息。

“您好,先生。”魔道学者摘下尖顶帽欠身向术士行了礼,心里琢磨着是否每一个老年人的屋里都是这样,飘散着古怪的气味。尤其是那种独居的老人。

使他产生这样的念头的是术士的银发。

王不留行的导师就是一头银灰色鬈发,还时常说“白发是老年人的冠冕”之类的话。耳濡目染之下,王不留行也就很肯定地认为一切拥有银发的人都是老年。

而术士先生为了体现出神秘与庄严感,特意将脸遮住大半。

“你好。”

“请问,您就是……索科萨尔先生么?”王不留行小心翼翼地问道,担心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惹得这位老先生不悦。所有的老年人都很麻烦,他是这么以为的,即使有一部分看起来很豁达,不过那也只是“看起来”罢了,他们总是喜欢抓住年轻人的一点小毛病就不放过,张口就是些早就让人厌倦的经验之谈。

术士先生把斗篷往下又拉了拉,压低嗓子使自己显得成熟些。“是索克萨尔,不是索科萨尔。”他开口纠正了魔道学者的一点小错误,当然,对于某些很讲究所谓礼仪的人而言这或许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过犯。

魔道学者心道不妙,却也摸不透这个术士的心思,只好呆呆地站着,腰杆挺直,双腿并拢。良好的站姿可以带来良好的第一印象,他记得临行前看到的某一本书上这样写着,虽然并不清楚照样做是否能产生好的效果,但他还是照办了。眼睛平视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

术士先生看他这副有些拘谨又有些傻气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勾起嘴角,没有笑出声来。

王不留行显然心里是有些惶恐,然而他尽力表现得从容。现在的处境令他感到有些为难,术士在纠正他的错误后似乎并没有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既不破口大骂、碎碎叨叨,也不安排些事情给他这个见习生来办,这是他还没有遇见过的情形,因此有些尴尬。

“咳,索克萨尔先生,您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我来做的么?”

王不留行咳嗽下清嗓子,或许有点做作的味道,但这并不是问题。他刻意把“克”字咬得很重来强调他说的是“索克萨尔”,而不是他刚才所说的“索科萨尔”或是其他什么名字,以显示自己对术士的话的重视。

索克萨尔暗想着,终于这个魔道学者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做点事情,那么接下来即使是要让他去干脏活,也就是术士先生自己不大愿意干的家务事,他也不能推脱说不想做或是不应该做。

“现在你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术士先生轻飘飘地起了个头,他在麻痹这个见习生,“如你所见,这间屋子格外凌乱,和我的身份与形象都不大相称。因为这是我为你出的第一个考验,也就是,放下自己曾经的骄傲去做平常人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以前很优秀,但在我这里都不能算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毕竟你必须要完全抛弃内心的骄傲来做你不屑于做的事情,这是真正使你进步,”他故意把一整句话拆得有些零散说出来,这种讲话方式能够让听者不大明白讲说的人究竟想表达什么,假如他再说得抑仰顿挫些,那么这个魔道学者一定会如坠云中,一头雾水的。不过,似乎站在他面前的见习生已经是云里雾里了。

“所以……?”王不留行听他慢悠悠说了会儿,没有听出名堂,只能摆出谦虚的姿态来询问。

“所以你应该亲自打扫它。”

“噢。那么先生,请问你这里的清扫工具在哪里呢?”

王不留行抬头观察这间木屋里雕刻得无比精致的房梁、墙壁、框棂,他才发现屋子远比他在外部所看见的更大。

“清扫工具?不需要。你自己随身携带的扫帚不就是最好的工具?”

“可是……这不是用来扫灰的扫帚啊!”

“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都是扫帚,既然是扫帚,那么就会有清理的功能。”

王不留行忽然发觉眼前的这个老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难相处,这个术士会讲出一套又一套的道理,而且他还说不出什么话来驳倒他!

其实,假如王不留行肯静下心来抓住索克萨尔话里的漏洞不是不可能,只是现在索克萨尔处于优势地位。王不留心作为见习魔道学者任由自己的性子与术士先生顶撞,这样的污点会被术士记入档案,将来一定会影响他转为正式的魔道学者,一定。

此时魔道学者有些恼,刚才被卡在树上时让自己心疼的宝贝扫帚,现在居然要为了一个糟老头的命令,作为扫灰除尘的工具!真是让人无法接受。



(五)

王不留行很看重自己的扫帚,而现在有个人居然要求他用他看重的扫帚来做这种事情,这不仅仅是难以忍受,简直就是要触碰到自己底线了。

不过他不是轻易发怒的人,平时总是把自己收敛得很好,即便觉得马上要大发烈怒也会深呼吸几口,让清凉的空气进入自己的身体缓解情绪。

现在也是一样。他低下头,呼吸几口屋里混杂着各种薰香的微薄霉气,强忍住打喷嚏的欲望,打算现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古时候的贤者说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他正在尝试数数,如果三个数以后他还没有改变要和术士讲道理的念头,那么他一定会很认真地告诉这位老人家,违背他的原则的事情他是一定不会做的,哪怕是权威的要求。

“一”

“二”

“三”

三个数以后他抬起头,正打算据理力争,此时术士衣袖下没有完全笼住的手吸引了他的注意。

索克萨尔的大拇指是红色的。准确来说,是指甲上。

这个可怜的老人一定是受了伤。王不留行这样想着。

一瞬间有些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幼的时候身边有位极其关心他的老人,或许是邻居,老人也是一头银发,职业?记不清了。老人时常为了哄他开心,去到高山上或是密林里寻找珍稀玩意儿送给他。现在想来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但是对于一个寡居的老年人而言,要获取那些东西实在太不容易。老人经常会受伤,有时是刮伤了皮。有时候压到脚,手指头被树桠啊岩石啊砸到也是常有的事情。

老人把礼物送给尚且年幼不懂事的王不留行,自己就在一旁包扎伤口。

王不留行长大了,老人走了。

也许是出于一种怀念,也许是出于一种补偿的心态,鬼使神差地,他糊里糊涂就答应了术士先生不合理的要求。

就算是我做好事了吧。王不留行拎起扫帚往屋里走,暗自思想着。



(六)

当王不留行把屋子打理得规矩又整齐,窗外夜空已经缀满点点繁星。索克萨尔则拉上薄纱窗帘,把香炉里的香料换成安神熏香,拉出一本厚重泛黄的古书品读起来。

“先生。”王不留行拄着扫帚喘气。

“嗯。”索克萨尔拧开一个墨水瓶,拿芦杆笔在里边沾两下,提笔落笔,书页边缘留下排小字,是他刚才获得的一丝亮光。

“我完成了,”王不留行稍稍提高音量,“您要不要来检查一下?”

“不需要。”索克萨尔又沾了点墨,在小字边加了朵花。“我相信你。”

王不留行压抑住四处张望的念头,刚才在打扫时竟没有找到可以让他晚上休息的房间,这显然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这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先生,冒昧问一句,我……晚上睡哪个房间?”

他想是不是索克萨尔先生一时疏忽,忘记给他提前安排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上了年纪的人容易忘事,可以谅解。现在提出来总比临睡时才开口好些,也给老人家一个坡可以下。

可是索克萨尔会出这种差错么?当然不会。

“你跟我来。”索克萨尔搁下芦杆笔,合书站起便往楼上走。

大概是有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房间吧,王不留行心想,顺从地跟着术士上楼。

木楼梯被踩得吱嘎吱嘎响,让人担心会有垮塌的危险。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样,索克萨尔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就没有再挪动一步。

“先生?”

“喏。”索克萨尔打开房门往里指。

王不留行不太明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先前他收拾的时候就看见里边只有一张床。虽然……那张床很大,不过术士老先生看着不怎么像是愿意让别人和他一起睡的类型。

“您是想让我睡这里?”王不留行试探地问道。

“嗯。”

得到许可之后王不留行揣着满腔疑惑和不解进到屋里。

“先生,我再冒昧问一句。”

“你说。”

“您晚上又住在哪儿啊?”

索克萨尔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身上的斗篷上缀的穗子都跟着身体一起颤动了几下,只是没有听见术士发出笑声,有那么一下子王不留行甚至以为是老人家犯了中风,或者癫痫。

“我当然是睡在我的床上。”

王不留行很诧异,“啊?”

“你以为我会睡在什么地方?”索克萨尔马上恢复了自己的姿态,端起架子来。

“我以为……”王不留行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想法。

“你以为你会睡哪儿?”索克萨尔又道。

“嗯……”王不留行不敢去摸耳朵,哪怕他感觉脸在发烫几乎要熟透,他现在只想把尖帽扯下来遮住脸。

该不会是真要一起睡吧,他可不习惯和生人同寝呢!



(七)

术士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声也走进房间,朝着角落方向努努嘴。

“那边,才是你睡的地方。”

王不留行朝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古旧的衣橱,很高大。

“可是……”

“那个衣橱是空的,你,就睡在里面。”

一瞬间王不留行还以为自己是由于刚才劳累过度而产生幻觉,“睡在……衣橱里边?”他头一次听说人还能在衣橱里睡觉的事情,太惊愕了,要不是想到大张嘴的样子不雅观,他一定要张开嘴,而且根本就合不上那种。

“嗯。自己搬点被褥枕头进去,我要休息了,你最好动作利索些。”

王不留行答应着,拖着还没从惊讶的情绪里脱离出来的身体,稍显得神情恍惚地又去为自己找今晚必备的被子枕头。

夜深了。

索克萨尔睡着了。

而王不留行坐在衣橱里,修长的双腿搭在外边。

实话说,他完全不能习惯蜷缩在狭小又封闭的空间里度过一夜,于是把衣橱门大敞开。

可他还有很多夜要在这里度过。

无可置疑的,王不留行是自负的,因为他有自负的资本。对于在他之前别人所做过的一切,他都不放在眼里,对这一切都嗤之以鼻。他有自己的风格,他知道自己将会成为荣耀大陆的一个传说,被载入史册。

但现在他却要在一个糟老头子的旧衣橱里睡觉,并且对此感到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在这间卧室的另一角落里坐着一只大摆钟,摆钟嘀嗒地走着,除此以外屋里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术士不打呼噜,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这是件好事,王不留行心想,对于一个需要睡眠的人来说再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比呼噜声更叫人难受的了。

尽管术士没有打呼噜,王不留行还是失去了睡眠。

“王不留行谋杀了睡眠!”

脑子里忽然炸过这么一句。实在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了使自己的夜晚不太空虚,他悄悄爬出衣橱,又猫腰蹑手蹑脚从卧室里出去。对付失眠他已经有一整套经验,王不留行自以为假如把这些宝贵的经验全都誊写在草莎纸上,再放进麻袋里,那就是一座小山丘。也许这话听起来有些过分夸张,不过不可否认在应付失眠这一点他的确是经验丰富。

我们经验丰富的准魔道学者王不留行看来,最妙的方法还是去找一本又厚又笨的书,越是枯燥乏味越好,埋头读下去,不出半刻钟时间准能入梦。

然后王不留行下了楼。

楼梯太旧太老,他以为自己每一步都足够轻了,然而还是有“吱吱嘎嘎”的声音响起。提心吊胆地下到一楼,等到终于踩在实地上他一颗悬在线上的心才算落了地。

从脑子里调出清扫时的记忆,他走到木屋一条廊道里,转过一个拐角,再推开一扇用鲜红颜料绘满了神秘符号的木门,里边就是索克萨尔的藏书室。

此时站立在术士数十个书柜前,他忽然又有些手足无措。

走进书籍的丛林,王不留行抬手用指尖滑过书脊,粗糙质感带来的微小刺激从神经末梢一直传到脑部,不禁打了个寒颤,头脑也更清醒了。

屋里很黑,书脊上的字样和花纹都是特别的颜料涂绘上去的,在一片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仿佛那些飞鸟走兽、长相令人作呕的昆虫、娇媚艳丽的花朵都是漂浮在空中的灵魂体,都被施加了邪恶的魔法因此有了生命。



(八)

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指引他的行动,王不留行走过第五个书架时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才发现是索克萨尔小时候的日记。

或许日记的主人并不想让这本日记被别人看见,又舍不得直接销毁,才把它混在一排已经失去阅读价值的古籍里,那些古籍都是残破的,即使是再高明的修补大师也不能从这些残本中收获到任何信息。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出于孩童之手。却也很整齐,极少出现错字。

王不留行有些好奇,虽然心知窥探术士先生的隐私不大礼貌,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以下是一些摘录。

今天和夜雨声烦一起去森林里捉迷藏,我躲,他找。我跑到一个树洞里藏起来,等他来找我,结果他一直没来,我蹲在里面脚都麻了他还没有来。看到外边星星都出来了他还没有找到我,我不想出去,因为出去就是我输了,我才不想输掉,结果等啊等啊就睡着了。第二天他说他找不到我就回家了以为我已经跑回去了所以没来找我。他给我道了歉但是我很生气。我以后不和他一起玩了。

……

今天下雨,雨很大,不能出去玩也看不到夜雨声烦。家里有火炉很暖和还可以吃饼干,我好高兴。我其实也有点不高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本来想去睡觉结果有人敲我玻璃就看到夜雨声烦在外边,他没有穿雨衣好傻哦身上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像小狗。好好笑哦。

……

今天夜雨声烦说我是吊车尾,生气。以后不理他。

……

今天好开心啊我会六星光牢了但是还是不怎么会用。索克萨尔,要努力啊!

日记到这里就没了,后边似乎还有一些内容,只是纸页被人撕下来,无从猜测之后又发生过什么。

王不留行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对一个人的过去这么感兴趣,或许是术士童年时期与现在的性格的巨大反差让他很有兴趣,也许是想知道那个叫夜雨声烦的人和索克萨尔之间到底有些什么故事。夜雨声烦……看来也是一位和术士先生差不多年纪的老先生吧。说不定以后出去打听打听还能知道些他的故事。

满屋满室充盈着点点荧光,似乎还在浮动。

藏书室里的味道很浓郁很沉闷,呆在其中会使人感到格外压抑。这里有油墨味,也有纸张生霉的气味,还有些味道难以辨认,或许是那种奇异颜料特有的香味,也许是撒在角落里的香料的气息。

正在王不留行把日记放回书架上归原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渐响渐近。



(九)

“糟糕。”王不留行心道不妙。老年人的睡眠总是很浅,那么索克萨尔大约已经被他吵醒了!按照先前这位前辈对待自己的态度,偷跑下楼进了他的书房,还看了他的童年日记……这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提了盏马灯。面带怒色。

“咦……?”王不留行一惊。

这是谁?白天没见过啊。

青年把马灯往书架上的挂钩上一挂,叉腰看着他。

王不留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索克萨尔啊!

“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王不留行问道。

“我?我怎么样?”索克萨尔很自然地将脸边碎发撩到耳后。

“我以为你是个老人家。”王不留行低头嚅嗫。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老人家,你自己不问清楚?”索克萨尔看着王不留行的窘态,心里暗爽。“不过……你居然在我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擅自闯进我的书房,还翻看我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完全有理由让你这一次的实习不合格。”

王不留行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虽然有些时候的确性子傲,但他也明白什么时候应该低头,什么时候应该妥协。有智慧的人都是懂得妥协的。“唔……您想让我怎么做呢?”

索克萨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实话说,索克萨尔现在一身睡衣的样子很有些滑稽,可王不留行不敢笑,也笑不出来,他怕自己再一个疏忽就让这位性子怪异的术士先生真给他摁下一枚“不合格”的印章。他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怎么能在这里摔跟头?

“嗯……我想想。”

“您慢慢想。”王不留行出奇地乖顺,站在原地,头埋得低低的,眼睛死盯着脚尖。

“那你就呆在这里给我做卫生吧!你也知道,我这里很需要有人帮忙打扫的。”索克萨尔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眯眯地一拍手道。“时间不长,两个月,这两个月一过,我绝对不会有更多要求的。”

“……”王不留行沉默了。

“你觉得怎么样?”索克萨尔声音里还有些欢乐的意味,或许他早就有打算让这位准魔道学者给他义务打扫清洁吧。毕竟他是一个很精明很精明的人呢。


(十)

故事的最后,没有王子也没有公主,只有一个被人抓住了把柄的倒霉蛋在密林里的小木屋里为恶霸术士做小保姆。至于他是否真的顺利成为正式的魔道学者,这是另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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